不动声色的安宁 不经修饰的生命

2012/1/13 南方日报 有0人参与评论
  歌王唐买社大布公在唱瑶族歌曲


  村民们在场地里边走边唱


  瑶族妇女穿着传统服饰参加耍歌堂

  ·央视5月播出歌王鼓王演出的连南瑶族风情

  ·今年连南将举行停办52年的大歌堂

  ·连南专门成立培训班,教年轻人学瑶歌,习刺绣,跳长鼓舞

  我们去到连南县油岭排瑶唐买社公家里,听他唱原汁原味的瑶族歌曲。他年轻时,只要他歌唱,排里喜欢听歌的人会拿着火把汇集在他家门前;他的情歌还没唱到天光,姑娘就对他唱,“我铁了心要嫁给你”。

  去之前,对排瑶的耍歌堂,对闻名遐迩的歌王、鼓王,我带着一箩筐的想象。因为我的家乡湖南隆回也有瑶族,是只有6000多人的“花瑶”。得名“花瑶”据说是因为寨子里的女人们无论什么时候总是衣着艳丽,每个时辰都披着满身落日的霞光。与瑶族其他分支不同的是,他们不知道瑶家鼻祖“盘王”,亦不知何为“盘王节”。但年轻人自然不会管这些,我们只知道,每年农历七月七、七月八,花瑶会举行盛大的节日“赶苗”,男女在狂热的对山歌中找寻自己的意中人。这两天,无数汉族青年男女也来此一游,在狂欢的气氛怂恿下干些出格的事。

  然而没有节日的时候,这里每一天都安静得如同在柴垛边睡眠的黄狗。所以,去油岭瑶寨,我怀着两种心情,一种是希望在云雾停留的山谷看到不动声色的安宁,一种是在直白的鼓声、歌声中感受不被修饰的生命热情。    新修成的清连高速轻易就带我们穿越沟壑群山。到了一个村子,红砖平顶房,我们下车,我以为接下来要步行去瑶寨,因为印象里寨子总是在山上。但我们被告知这就是歌王、鼓王所在的新村。若干年前,已经有一部分瑶族从山上的老寨子迁到更适合生活的此处。

  歌王是一个幽默健谈的老人,有一个在我们听起来奇怪的名字:唐买社公。鼓王则沉静一些,名叫唐桥辛二公。据说,排瑶男人一生中四易名字,第一次未婚叫“贵”,第2次是养有子女后改叫“(上面一个父,下面一个止)(读bia,上声)”,第三次是有了孙子后叫”公“,第四次是死后的法名就叫”法……郎”。女人比男人还要多换一次。这么多名字,让办身份证的公安局很头疼,办起保险来更是麻烦,到1960年代以后,瑶族基本都使用汉化的名字,但法名在瑶族心目中有着神圣的地位。不过,同去的一位1950年代出生的瑶族人开玩笑说:“我没有法名,可三个小孩还不是都上了名牌大学。”

  鼓王和歌王年龄相差不到两岁,曾经多次到北京和外省演出。3月13日,中央电视台《民歌·中国》栏目组专门邀请歌王、鼓王等28名连南瑶族艺术表演代表,前往北京录制了六集名为“连南瑶族风情”的系列节目。5月,我们将在在央视音乐频道看到他们的演出。但让歌王更兴奋的,是油岭排瑶今年举办一次“大歌堂”,也就是“耍歌堂”中更加隆重的那一种。

  上次举办“大歌堂”还是1957年,那年歌王才十二三岁。家家户户蒸米酒、熏肉、做糍粑,把出嫁的闺女接回家,把地位崇高的舅父请过来,排里杀猪宰鸡。到得耍歌堂这天,爆竹铁铳齐鸣,鼓角喧天,歌堂上满是方圆百里来客,人山人海。就是在这次耍歌堂上,歌王唱出了名堂。等到他16岁时,他用几首歌俘获了自己14岁的新娘(当然,他到20岁才正式结婚)。再往后,打着火把听他唱歌的人群,就像今天演唱会上挥舞荧光棒的歌迷。

  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光辉记忆。“耍歌堂”就像是一部活的瑶族百科全书,瑶胞在这里用神的语言与祖先对话,在这里流传自己的民族信仰,在这里传颂祖先盘王的历史,在这里张扬自己的艺术想象,在这里挥洒自己的生命热情,也在这里流传血液中的古朴纯真。

  “耍歌堂”最令人印象深刻的,是其中体现的排瑶对鬼神祖先的敬畏,和对诚信的尊崇。明人邝露《赤雅》载:瑶族“对神盟誓,其法令人忘死”;清代袁永锡《连州志》也记载:“诺瑶性皆犷悍,重然诺,畏鬼神。”每次耍歌堂,最紧要的第一个环节就是“游神大典”,各族抬着代代相传的盘古王和本族祖先神像,由瑶族一位最有威望的老人,鸣锣率众过街串巷游行,周游全排大街小巷。鼓乐之声响彻群山。衣着光鲜的游行队伍凡是经过巷口、转弯处,都有人在那里发放糍粑饼果,赐酒犒劳。而类似耍歌堂这样的亲友聚会,排瑶只要约定,总是如期而至,从不违约,因为排瑶日常与人相交,但凡承诺(一般都是口头承诺),从不反悔;即使是血族复仇之事,一经老人调停,吃过和好酒,也会信守约定,绝不再挑起事端。

  这些金子一样的品质依然在年轻一辈的生活中流淌。我们在连南喝酒时,年轻的瑶族人每次总是先洒些在地上,口中轻说几句;他们保持着喝酒前先敬祖先的习俗。

  喝还是和以前一样喝,但听歌、唱歌的人越来越少。歌王的记忆里,是文革中不让唱,改革开放后没功夫唱,现在想唱也唱不了;卡拉OK里的我爱你你爱我,代替了窗叶下只能两人听到的“天黑歌”。而歌王的三个女儿也不再在黑夜等待歌声,她们先后考入广州星海音乐学院、广州艺师学习声乐,毕业后都当上了音乐教师。

  歌王家的厅房里,正对大门的柜子上面供着祖先神位,下面摆着彩色电视机,旁边搁着各种民歌比赛中的奖杯。屋外是远山。他对自己的生活表示惬意,同时他也惋惜着:“‘耍歌堂’的技艺以前是在生活里口口相传,现在生活里没什么人唱瑶歌,没什么人打鼓,没什么人刺绣,很难传下去。”

  今年农历10月的“大歌堂”,唐买社公的意思是以家族的力量,把全寨所有在外打工的人都召回来。但瑶族艺术要传下去,他的意思则是要“物质刺激”,“以前一个糍粑就去表演了,现在谁还吃你的糍粑?”

  鼓王没有这么悲观,因为现在村子里还有两三百人会打长鼓舞(全村共3178人)。古时长鼓舞只传男不传女,这几年,连南县里要求男女都要传。2006年“耍歌堂”申遗成功后,连南很快成立了培训班,教年轻人学瑶歌,习刺绣,跳长鼓舞,现在县城每晚都有瑶族文艺表演。

  新村里看不到一个穿瑶族服装的年轻人,我们驱车前往离此15分钟车程的老寨,也还是没有见到。老宅以挤得密密麻麻的土砖房为主,在每一座房子前都看不到天,看不到群山,看不到山下的新村,因为山坡太小而房子太多。    在山顶远眺,有小学生放学从山脚回家,有炊烟与天相接,有人赶着牛回家,一切都像才刚刚诞生,美丽得如同黎明。游客在这里会感到安宁是人的心情,安静是居住的空间。但对于瑶胞而言,他们是在这里用退守保护着领地,而时光在山下轻易侵蚀了他们后代的生活。

  生活方式的改变,让“耍歌堂”的形式变得不那么必须。在很多瑶族老人不知道汉化、全球化这些词语的时候,他们已经身处其中。散学的小学生们身上背着的还是妈妈或祖母缝制的彩色条纹背包,包里装着的是全国统一的课本。以后,他们的包也会改变,他们会从山上走下去。但,你不知道该替他们高兴还是替什么惋惜。就像你不知道该让他们继续住在山上的瑶寨,还是欣喜他们住在交通生活更便利的新村,即使山上寂静有如天籁、山下的水沟扔满塑料袋。

  我也不知道。我怀念小时候在山村里问路主人会带着你走好几里地,可也不想再在深秋打着赤脚。也许答案不是非此即彼的,就像城里的瑶族青年可以喝着红酒,却还是先洒些在地上,口里轻说几句。

  下山时,夜色从山谷升起,我们在新村的小卖部旁边又见到了鼓王,他穿着回力牌球鞋,已经把那架一百多年的长鼓重又锁回大铁箱,并换回了汉族服装。
分享到:

相关阅读:

发表评论:

更多评论>>
Copyright © 2010 zwbk.org 中文百科在线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证090285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