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醒狮

2012/1/13 南方日报 有0人参与评论




 

  ◎湛江文车醒狮跃上北京奥运开幕式舞台、跃入吉尼斯世界纪录

  ◎“要舞南狮,先习南拳”,舞狮者往往是“腰马合一”的武林高手

  ◎“竞技南狮”后来居上,滚绣球、采青等传统狮艺正被边缘化

  鼓手急促敲击,锣钹铿锵奏鸣。披上金光灿灿的狮头狮被,前一秒还操持着浓重乡音的两名青涩少年,顷刻间化身为矫健雄狮。踏在梅花桩模拟的“山路”上,他们腾挪娴熟,跳跃轻快,忽然飞上一根三米多高的木桩。

  4月15日,在暖阳高照的湛江遂溪文车醒狮团,我们重温了这段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做暖场表演的《狮子下山》。“鸟巢”里,年轻的狮手单狮飞跃了跨度3.7米的弯桩———这是一个已经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距离。

  对于我们这种看“热闹”的观者而言,醒狮的最大卖点就是一个“醒”字。在长凳、高桩虚拟的假山、小桥和溪流间,两人配合扮演的醒狮雄壮生威。老师傅们告诉我,老练的狮手表演,往往能达到“刚柔相济,形神俱备”的境界,演绎出喜怒哀乐的感情。

  假狮子如何能表达出喜怒哀乐?看门道的内行学者会告诉你,古时的南狮多为黄、红、黑为主,分别代表三国人物刘、关、张。赋上了拟人的性格,假狮顷刻“醒”来,舞狮人扇动眼睑以示眼神的顾盼流转,步法转折进退以表体态的灵活沉稳。伴随着铿锵激越的锣声鼓点,平民百姓心中所理解的忠义仁勇,就在醒狮的舞动中奔涌出来。

  也许你没能在现实中看到醒狮如何狂舞,但你一定在电影中看过醒狮的张扬。《狮王争霸》、《王者之风》这些黄飞鸿系列电影里,醒狮竞赛往往是串联整个故事的明线。

  电影里,黄飞鸿擎着狮头“飞天遁地”无所不能,固然有点浪漫夸张。但“要舞南狮,先习南拳”,却是醒狮奉行了几百年的规矩,黄飞鸿就精通南拳五大拳种之一的“洪拳”。

  黄飞鸿第五代传人、南海黄飞鸿武术龙狮协会会长黄钦添,至今仍记得自己幼时学拳的情形:村口的榕树下,师傅吴仲权打着赤脚,给弟子们传授南派功夫。他们从四平马、子午马等基本功学起,修习一两年之后才能得到恩师正式“开手”教习南拳。苦练多年的舞狮者,往往是“腰马合一”的武林高手,他们“手从胸口发,力从腰马生”,跳跃中带着南拳的刚劲猛烈,才能把狮子舞得如同“鱼游于水,蛇行于陆”,气势磅礴、虎虎生风。

  对舞狮者“台上一分钟,台下十年功”的表演,诗人的观感是“刻木为头丝作尾,金镀眼睛银贴齿(白居易《西凉伎》)”;学者的总结是“这是一门武术、舞蹈和技巧相结合的综合性艺术”;但对许多岭南人来说,醒狮更多的是与童年有关的美好记忆,是驱邪避害的吉祥瑞兽,是“白头不相离”的心灵寄托。

  在广东,每逢节庆或有重大活动,醒狮助兴是必不可少的节目;各个自然村落每年都会舞狮游行,鸣放鞭炮,耍武比艺,共祝万事顺意,人乐年丰。我清晰地记得,我小时候舞不动沉重的狮头,就用自家的簸箕做狮头、绑上麻袋做狮尾,制作一头“简易”的醒狮舞几下,也能“整蛊”出一天的快乐;也曾经与同伴偷偷溜进村里的祠堂,摆弄一下那套不知道凝聚了多少年烟火气的“真家伙”。有人打鼓,有人敲锣,有气力摆弄狮头的孩子就像当上了乐队主唱一样神气活现。就这样,据说脱胎于唐代宫廷狮子舞的广东醒狮,在广东田野的自娱自乐中轻松过滤掉宫廷艺术的迟缓慵懒,注入草根的积极爽朗。

  明清以来,随着珠江三角洲人到南洋谋生,醒狮也像家人的牵挂一样,被人们带着漂洋过海,成为今天维系华人世界的重要文化纽带,也成为世界认识中华文化最生动的一个样本。

  现在,“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醒狮活动”,日本横滨中华街的华人学校里,舞狮是男生们的必练功夫。2007年,“高桩舞狮”被马来西亚官方列为本国50大国家文物遗产,得到政府固定拨款支持发展,成为维系大马华人社会的又一纽带。2004年,文车醒狮团被国家有关部门和法国驻华大使相中,飞赴巴黎参加中法建交40周年的文化表演;在凯旋门前表演时,法国人把舞台围了个水泄不通。今年春节,文车醒狮团接到巴拿马华人总会的邀请,参加在该国举行的国家文化交流展演;十几天的表演,竟吸引了巴拿马、哥伦比亚和哥斯达黎加等多国华人华侨慕名前来观看,近十万黄皮肤、黑头发的华人从四面八方汇入巴拿马城,兴奋热烈,宛若朝圣。

  反过来,流传到海外的醒狮也在推动中国醒狮的更新。上世纪末,马来西亚、新加坡等地的华人醒狮界经过精研中国舞狮,创出动作惊险、更具观赏性的高桩舞狮。脱胎于广东醒狮的高桩舞狮回流中国,诞生了现在的“竞技南狮”。如今,各种醒狮大赛的竞技场上,在2.5米-3米的高桩上演绎惊心动魄的动作场面,已然成为夺取锦标的最有力法宝。在湛江的许屋、太平镇等醒狮团,甚至已经开发出高桩单狮“飞跃穿火圈”的绝活。提起这些,湛江市群众艺术馆馆长朱卫国总是心潮澎湃,因为他知道这是醒狮发展历程中一次了不起的跨越。

  耐人寻味的是,表面喧闹之下,醒狮人却始终难以摆脱一种莫名的隐忧。即使头顶着“醒狮之乡”的光环,即使已跻身全国一流狮团的行列,即使因为参加奥运会开幕式表演而名扬海内外,但文车醒狮团的改变仅仅是———生存压力不像以往那样石头般压在胸口了,仅此而已。

  一座占地不过百来平方米的平房武馆,门外一片篮球场大小的露天水泥训练场,再加几十个都姓“杨”的农家少年,就是文车醒狮团的全部。团长杨敖永远忘不了首次带队在北京参加2003年国际旅游文化节的情形。表演结束后,为了让从来没出过远门的队员们都能到长城、故宫玩一玩,杨敖连自己的路费都花了个精光,后来不得不向朋友借了三百元钱回家。

  生存的挑战只是压在杨敖胸口的石头之一,有时候,他会不由得问自己,“竞技南狮”是否走得太远了一点?如今,更具有观赏性的高桩舞狮后来居上,取代传统狮艺,成为市场中的绝对主角;狮子滚绣球、蟹青、盘凳青、高青、蛇青这样的传统狮艺,正逐渐被边缘化,甚至湮没。中山大学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宋俊华教授认为,传统南狮才是承载岭南狮舞文化的根本,竞技南狮应当和传统南狮全面协调发展,才能起到保护和发扬南狮文化的作用。宋俊华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,在“市场”大步前行的今天,“传统”确实已经面临被甩在身后的危险:在南狮最盛的佛山,水平最高的高桩单狮出场费已经达到了一万元以上,而两组传统地狮的出场费只有三千元左右。

  告别杨敖时我们得知,他的醒狮团又要外出了,这次他们受邀到邻近的吴川市为一场寿宴表演。在佛山南海,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醒狮传承人黎念忠告诉我们,他每年都要作为特聘讲师,到北京体育大学和上海体育学院等地,为大学生传授南狮技艺。他的办公桌上,码着由他本人参与编修的最新版《国际舞龙·南狮·北狮竞赛规则、裁判法》。历经风雨后,岭南醒狮人已经在谋划参与规则制订,将醒狮发展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
  也许我们不必担心,从远古的健身游戏到如今的谋生手段,醒狮从来不曾离开人们的生活,生活怎么变,它就会怎么变。

  因为爱,所以坚持

  在传统中坚守,在市场中进取,醒狮人一如粤西的转基因甜玉米般茁壮顽强。皮鼓轻击,狮舞飞扬,醒狮随即散发出让人精神大振的神秘力量。

  我们的采访所到之处,接触到的醒狮人难关处处,但练武之人的直率豪爽有增无减。正如南国的海边,骄阳似火,但爽朗的海风往往比阳光来得更猛烈。有着千余年历史的醒狮,从青灯古影的古代,舞到镁光灯闪烁的现代,或许有片刻的不适应,但终归能顺着去路越走越远。

  我尝试用一个“爱”字来概括这种神秘的力量。杨敖说,每次接到出国表演的邀请都很为难。因为国外邀请的表演时间都正值国内的表演旺季,对方一般只负责出国的路费和食宿,那么自己的狮团每次出国都要蒙受金钱损失。但杨敖听到能出国就浑身发热,他说就算自己贴钱都想走出国门去,给异国他乡的同胞们好好表演一把。黄钦添除了对外联系业务,每天爱做的事情就是到处搜罗古旧的狮头、兵器、道具,充实自己的狮艺博物馆。

  杨敖已经在筹备下一次出国演出,黄钦添的狮艺博物馆中的珍贵古物也越来越多。这种存在于醒狮人骨子里的文化情怀和草根气质,千余年来从未间断过自己的浓烈生长。他们一往无前不图回报的举动,往往让已经麻木于物质主义的我们有些惘然:回望我们自己的足迹,需要挽救的,到底是他们,还是我们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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